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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25

    由魏玛聊起

    为了缓解郁闷,我决定来写魏玛,一个有着德国文化首都之称的精致小城。魏玛几乎位于德国的地理中心,在图林根州中部,是个被缓缓的草坡,和树林围绕的六万人口的古城,城鎮两端步行距离半小时以内,宫殿,寺院,花园散落在民居中,古朴而小巧,完全不似凡尔赛的豪迈威严。城市虽小,但是魏玛对德国人意义重大,夸张一点说,是魏玛定义了德国人这个概念。

    原因在于200多年前那一个文化黄金的时代。站在大变革的前夜,欧洲处于动荡和十分矛盾的处境。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欧洲在文艺复兴中熏陶了两三百年,民智渐开,来自东方的恐惧阴影完全消失了,欧洲人的概念建立了起来。英国和荷兰成为了世界贸易的霸主,权利宪章和独立宣言以不同的方式的影响着大陆上的黑暗封建专制,法国的革命的风气就要漫过堤坝倾泄到整个大陆。世俗权力掌握了绝对优势,科学和文化在西欧从未这么兴盛过。然而民众依然生活困苦,平均寿命仅为40岁,谈不上普及教育,社会等级森严,但即使巴黎的贵妇人们也得忍受石板街上满地的屎尿,高跟鞋即因此而来。那时传说中的中国开明君主甚至还成为伏尔泰等巨匠心中的明灯,而在几十年后,西欧的文明主宰了世界,成为无论肤色人种所有人仿效的榜样,可想而知这短短几代人之间的剧变。

    那时是没有德国的概念的,名存实亡的神圣罗马帝国由七大选帝侯,几十个小诸侯国和自由市拼成。魏玛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国,光荣却于1770年代开始垂青于它。维兰德1772年来到这里,并将莎士比亚带给德国人。今天的Ilm河边公园里还可见到莎士比亚雕像手拿剧本,脚边是让哈姆雷特感叹生死无常的小丑约里克的骷髅头。三年后,应公爵卡尔奥古斯特邀请,《少年维特之烦恼》的作者--26岁的歌德来到这里任文化大臣,他又邀请来了德国的莎士比亚--席勒,这些人的作品,如《浮士德》、《阴谋与爱情》等都被称为德国文学启蒙运动的代表。何为启蒙?就是人们用自己的理性来寻找生活中各种问题的答案,人人都可以像哈姆雷特王子一样,在理性和人文的教育下思考。但凡运动都是迎新去旧。莱茵河的东边仍然是旧的社会形态,但在开明贵族的保护赞助下,魏玛正像一株红罂粟,开在7月暗黄整齐的麦茬里。巴赫的故居座落在席勒一处住所的附近,前者是伟大的宫廷作曲家,他的恢弘高雅是属于哈布斯堡,波旁,甚至是暴发户霍亨索伦的,就像这塑雕像的含义,继承光荣伟大的希腊罗马的遗产,却仍靠血统家族和森严的社会等级行成清晰的社会秩序。后者和他的同伴看到普通人的幸福与痛苦,体现出不同于宗教的人文关怀:

    (选自欢乐颂)……

    Freude, schoener Goetterfunken,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Tochter aus Elysium, 灿烂光芒照大地!

      Wir betreten feuertrunken,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

      Himmlische, dein Heiligtum! 来到你的圣殿里!

      Deine Zauber binden wieder,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

      Was die Mode streng geteilt; 消除一切分歧

      Alle Menschen werden Brüder, 在你光辉照耀下

      Wo dein sanfter Flügel weilt. 四海之内皆成兄弟。

      …..

    年轻的贝多芬和席勒满怀博爱与希望写成了这首如今作为欧盟盟歌的不朽歌曲,它恐怕会成为人类永远可望不可及的梦想。我们也许可以说,此时启蒙的人们的价值观里,精神的高贵替代了血统的高贵。西欧朝气蓬勃的像十几岁的年轻人,向往自由与光荣。民族的意识诞生了,伴随着席勒的《威廉退尔》与《华伦斯坦》(表现德意志民族苦难的题材)的降生,文化向心力在为德意志的再生而准备,新国家的精神脊梁形成了。

    终于,拿破仑在乌尔姆,奥斯特里茨,耶拿(魏玛隔壁),击碎了黑暗封建专制的最后堡垒(你今天仍能在巴黎的轻轨线路上找到以此三地命名的车站。),德意志人和波兰人,匈牙利人一样视其为民族救星,凭借武力和法典,他成为欧洲人的皇帝。皇帝逝去,欧洲正式进入民族国家的时代,社会进步已不可逆转。

    歌德在Ilm公园的故居面对着大片的草地。如今我们看到野花,垂柳和拉提琴的老头。歌德在这里住了6年,从事政务,设计Ilm公园以及谈情说爱。后搬回市区内Frauen paln的住处,一直也官运亨通,我很怀疑是因为他的心耐不住那里的寂寞才搬走的。中后期,他和席勒的作品转向史诗的题材,专家称德国文学的古典主义时代,而明显在贝多芬看来是革命意志的消退,他眼中的英雄和同志在迅速的向过去的贵族蜕化,于是他改了作品题目,当众讽刺了歌德。贝多芬英年早逝,一生保持了理想主义的浪漫,他的一生都是年轻人。歌德活了80多岁,享尽荣华富贵,酒色财气,到晚年还能爱上19岁少女,还真是“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长青”,而这时的德意志在文化上也已然是最黄金的年代了。在歌德去世的那年,德国统一渐成人们的共识,俾斯麦首相在这个环境下成年了,并在1871年于凡尔赛镜宫宣告德国统一。统一的德国如日中天,仿佛一百年民族主义运动终于开花结果,以为能掩盖社会矛盾,为专制延寿,直到40年后一战战败,德国割地赔款,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德国曾理智的尝试走向正确的道路,1919年民主共和国在魏玛成立,在歌德和席勒的塑像身后,第一部共和国宪法完成了。然而经济危机,战败的屈辱和各种思想的狂潮逼着民族主义撒不住车,还没来得及熟悉民主政治游戏的德意志走向疯狂,希特勒掌权,1933年共和国在魏玛失败。短短四年后,庞大的集中营便建立在魏玛郊外的制高点上。8年间,数万德国反纳粹进步人士在这座光荣的城市被害。这个国家在这以人文和理性重生,却最终因最残暴的反人类罪行而再度被肢解。

    1772-1945,狂澜般得一百七十年全藏在这小小的城镇里,像一打历史的切片,你可以看着民族的生命诞生,成长,成熟,还有那癌细胞的残骸。今天的德国静下来了,一切都很平稳,没有飞快的进步,慢慢消化这百年的成就就足够了。今日的中国也是一个巨大的矛盾混合体,你看见飞速的现代化与尖锐的社会矛盾,并且我们还没迎来一次启蒙运动,我们到底是谁?近百年来,西方引进的西学,和从日本礼失求诸野的国学被填塞进这个文化空洞,留下了多少?不知道。没有中国的狄更斯,我只能引用英国人的文字来切题: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 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 it was the winter of despair, we had everything before us, we had nothing before us.